• 2009-11-25

    请期待吧

        亲爱的,我预感到我会变得很重要,不止对你。如果不曾有过我,我便失去了这个世界,这个失去了我的世界。那将是一个很难想象和还原的世界,也许是现在这个世界开平方乘以某个矢量之后再代入一个不平式而产生的一个无理数解。这个解跟一条蛇差不多,跟蛇的温热的腹腔差不多。现在我感觉到一种迂回之术的必要,我必须回过头去,因为过去的我已经缺了一块,那一块会是时间故障和隐患,久而久之,蛇的腹腔会吞噬现实,而我将会消融,比消融更矛盾和不可补救。请期待我过去的作品。我只不过是将重写它。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将会帮助我找到入口,这个细节就是《树上的男爵》开头第一句交代的时间是1767年6月15日,正是这个时间如此巧合地镶嵌在生于都灵的伟大数学家拉格朗日的生活中:1766年11月6日,拉格朗日30岁,腓烈特国王迎他到柏林宫廷去当科学院物理学-数学部主任;1768年8月15日,拉格朗日写信给达朗贝尔,告诉后者他正在解使得n乘以x的平方+1为平方数的解x(n为非平方数的正整数)。那么可以肯定的是,1767年,小男爵爬上树时,拉格朗日是活着的,并且他一定做过很多场梦。别忘了,拉格朗日在成为一名少年数学天才前,是喜欢古典文学的。事情往往是自从有了眉目之后就立刻变得复杂起来,这次肯定要比上回困难得多。而更困难的还在后头,在这个长长的梦的名单上,还排列着博尔赫斯、弗洛依德、爱伦·坡,或许还有巴塞尔姆,甚至庄子。而更大的困难则在于,我这些努力只不过是在塑造一个早期的我,于事有补,于我无补……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你九分之七的人生已经滑入蛇的嘴里了。如果不难为你,你就在那颗毒牙下期待我吧。

  •     《按摩师》从深圳开始写,一直写到南海才完成。写成《按摩师》之后,一个偶然,我在网上读到了帕拉尼克的《足部按摩》发现不少巧合之处,譬如,第二人称,家庭因素,枪,保镖,黑道人物,逃亡……也许是这些巧合,让我对刚完成的作品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写这篇作品的念头产生于今年8月份,开了好几个头都失败了。10月在深圳读《V.》时突然知道了怎么写,并完成了大部分,一口气没延续那么长,搁浅了。在南海住在某荒凉的宾馆里看8439的小说。明白了自己已经完成大部分,只需要小小地改变一下,对一些因素的凭空取来便足以保证作品质量产生意想不到的转变(这种情形跟写《她还小》时差不多),结果真的成了。09年不用那么尴尬了。

  • 2009-11-16

    拍了些图

  • 09年的态度能否演绎企业家精神

    阮庆全/

     

    2008年度的中国品牌地产30强出炉,当2008年度广东房地产企业竞争力20强甫经发布,当2008年度佛山上千万元的纳税大户的公布,无不震憾各界,多少行业企事业无不为之而惊诧。终于发现自己原来的视角是多么的小,原来的视线是多么的短,原来仰望的高度是多么的低。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未曾听说过,可想而知,这山外有山,这楼外有楼是多么富有现实意义。这些品牌先锋的存在无论是被政府,还是被行业协会,抑或是被资深媒体推出,就因为他们经过了多年来的不断打拼,并为自身的企业,并为这个城市,并为这个行业,并为这个国度创造出了无穷无尽的财富、思想、精神与影响。他们的出现绝不亚于当初的石油大王约翰·D·洛克菲勒缔造财富神话的光荣。同样不亚于当年杰克·韦尔奇掀起“文化革命”并将通用电气带入辉煌的深度影响。同样不亚于当年卡莉·费奥瑞纳重振“惠普模式”衍生出来的破茧化蝶的精神。

    这一切均出自2008年度的成绩名单呈献。真正有多少人正在为此而内心振奋?大多数只会把他们作为一个广告演练,抑或是认为他们只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作作秀罢了。事实上真那么简单吗?特别是我们的建陶行业,又有多少人在去年的年终总结上,或者是在新的年度计划上提到过他们的名字?也许谁都会说,天下之大,仅凭他们就能混上饭吃?太多并不出名的而且可以合作的商家多着呢?是的,你说的一点都不错,干吗要去寻找那些高傲的强者而丢失面子?但是,一个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就绝对是好士兵吗?不然将军岂不是后继无人?何况而今的企业有几个不是在说自己的产品是如何如何的在横跨多少洲,在远度多少洋吗?连自己身边的高端业务都无法让身边的人们引用,难道不是舍近求远吗?跨国羞辱就真的能长面子?人家告得你无立锥之地,而且还要变本加厉地向你索赔,那种苦又有多少人不知道?事实上我们不得不承认自身控制与自身进取精神的严重缺失。

    也正是这一代企业及企业家因为几十年的穷困而怕得根深蒂固,多数是靠出身贫寒、白手起家、大智大勇、点滴拼搏而成中国经济发展的强国引擎。于是,就有了而今这一批太多人的一招一式,再也不求创新,进而疯狂地去追逐个人利益,弃社会责任于不顾,这种为纵欲而谋利的不正之风的继续弥漫,企业及企业家们的使命常常在这团团浊雾中夭折也是常理之事啊!那么未来的企业又在等待什么呢?又将如何去固守自己的阵地呢?因此,惟有注入效率,注入进取心,注入严密的逻辑思维,注入创新精神,注入判断力,注入自信心,注入帮扶之心,注入榜样力量,注入善于用权,注入发动力量,注入沟通,注入亲密,注入乐观,注入领导力,注入虚怀,注入自我批评,注入勤俭,注入艰苦,注入坚韧,注入灵活性……才能在保证体制和文化土壤的供给后而成为参天大树,为人类创造永无穷尽的福祉,也才有可能去真正实现财富追求的基业长青哪。建陶企业及企业家们,还必须深知自己站在这新一轮经济的大转折点上,要想在硝烟滚滚的品牌战争中去实现风雨不倒,自我救赎与自我提升的建立已经成为燃眉之急的要务,也就是说谁都要去付出真正的心血,而且还要去花费更多的时间去找到属于自己的行为基准。

    于是,态度便成为2009年度任何一个企业家的核心问题。因为现今的态度决定着你未来的存在,因为现今态度也决定着你未来的虚无。依怀牛年,我们的的确确不能过多地去指望从前的兴旺,从前的车水马龙,从前的手到钱来,从前的几个哈哈就能换来随从,从前的几个幌子就能让人俯首称臣,从前靠几个叮当作响的铜板就能让人屁颠屁颠屁地满世界跑,从前靠几个诡计就能让圈里圈外的人围着你大哥长大哥短,而今不是那个年代了。无论你是身为一家之主也好,无论你是身为一个企业之首也好,你必须要拿出真本事才能服从,才能服己,才能吸纳四面八方的追随者,千万别用表面文章去获得别人的暂时恭维,但你的表面文章终因没有观点,没有哲理,没有内涵,没有指引,没有答案,能有多少人去为你狗尾续豹?而今已进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的时代了。这一得一失,就是要命的宾主易位啊!你还能高枕无忧吗?你还能继续唱响那首你钟爱有加的月亮光光吗?

    因此,积累知识素养,调研行业状况,融汇行业之道,驾驭环境以变制变,进而凝结守信敬业,回馈社会,持续勤俭,才能得以恒久发展,这正是未来企业家们不可或缺的精神啊!

  •  

    品钦让我心烦,我好像听到了他在嘲笑我写的不是小说,就像卡波特那个娘娘腔尖酸地讽刺凯鲁亚克:“那不是小说,那是打字。”《V.》的每次闪光都让我达到了承受的极限,它不是写得太好了那么简单,你得痛苦地承认他写得完全没有问题,承认一次扇自己一巴掌。这是一本我不希望看到它那么好的小说。那些事情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它们发生了,这种发生不是发生,是出现。弗尔林神父和他的老鼠情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痛苦死了。它们的出现有点像罗伯特·勃莱诗歌里面描述的:

     

    走过露营地,我注意到一个旧抽屉柜。

    我打开抽屉,发现小白马朝后面奔驰而去。

     

    可是品钦连破抽屉都没有设置一个。那天刚看了几十页《V.》,我的心处在狂想之中,像鞭子一样的狂想,我走到隔壁去,敲那个不认识的姑娘之虚掩着的门,我轻轻地敲了两下,透过门缝看到她男友那对着电脑、难以接近的背影,姑娘芝麻般的声音从某处发出,又由那背影反弹过来:“稍等一下,稍等一下。”我像小白马一样出现在门缝里,姑娘和笔记本一块趴在小小门缝里的巨大床上,被子之抓起的一角刚好能盖住她光溜溜的屁股,我看到了她的洁白的背,我说:“那个……网线怎么断了?”“出去!”姑娘尖叫起来,其中夹杂着她男友尽职尽责的回话:“什么网线?”我退了出来,心里想着:原来她们在房间里面都是一丝不挂的。“我没叫你进来,你怎么进来啦!”我才不想狡辩。大不了,以后再也不进去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那个男朋友太可怜啦,这不幸的事件,跟他在马路上没招谁没惹谁地走着被车撞成肉酱一样。按照《V.》的想象法则,事件对他而言还可以更加不幸:自从我无意之中闯进她裸体的视觉体系之后,我对她的玉体念念不忘,而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视线的抚摸弄得下体呼吸加快,因为她妈妈从来没告诉过她碰到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办,于是我们自作主张趴在一块悄悄地判了那个男人绿帽子罪。这一切没有成为事实,是因为这些需要有多么好的心情作保证!通奸和创作的乐趣一样,不应该是心似死灰者所能享受到的。我现在缺乏的正是通奸的伟大的心情。现实和艺术啊,我对你们同样地厌烦,因为你们从来没有将我照亮,也没给过我勇气和正宗的欲望。

        ……说点别的。我今天和小伙子去了趟图书馆,因为我一直念念不望马丁·艾米斯的那本《时间之箭》。我想看看他是怎么窃取卡彭铁尔的念头的。我们上了一辆空空荡荡的公交车,在任何城市这都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这辆空空荡荡的大车,我俩坐上去之后就差不多满了(我俩创造奇迹成事不足,改变奇迹败事有余)。公交车前端的座位是面对面的两排,比较适合那些对人类的面孔百看不厌的人的屁股。公交车的中间部分只有靠窗的两边各有一排单排的座位,因为太孤单了,所以不适合孤独者,况且那些老人上了车之后总是直奔这些座位边上,用生殖器的高度对着你的脸。所以当小伙子正准备坐下来时,我制止了他:“最后排有两个空位子,我们坐那!”我们朝车尾奔去。车尾的座位是这样分布的:前四排都是双座位,最后一排是连体座,只有最后一排上还有挨着的空位置,我们就坐在了最后一排,整个车厢都在我们目光的掌握之中。在另一站,一对刚上车的情侣被活生生地拆散了:男的在车尾的第一排双座位上找到了一个空位子,他身边是一个坐得耳朵都麻木了的男人,女的则坐在了车厢中部的老人专座上。从整个车厢来看,这决不是仅剩的两个空位子,但挨在一块的位子确实没有了。没多久,一个老人上了车,那女孩将位子让给了他。她现在产生了一些无聊感,她避免跟任何人的目光接触。但是很快,她有了新发现,车厢后面还有另一个隐藏着的空位子,而且跟她的男友比较靠近:是男友身后的第三排的靠窗的位子。她走向那个位子,经过男友跟前时,将手里的一袋零食放在他的手里。空位子旁边的男人双腿并拢,并将身子朝过道转了过来,让出一条由他的身体和前面的靠背形成的夹缝,尽管如此,女孩从他膝盖上方跨过去时,她的大腿后部屁股稍下方还是触到了他陌生的膝盖。我小小地激动了一把。哦,她的黑色小短裙,她由化学元素组成的不像肉体的肉体。还有那个虚伪的男人和他应该满足了的膝盖。不排除这种可能,他之所以在下一站就下了车,是因为他再也不想被别人“误会”了。他说什么也要下车。尽管他离目的地还有二十站。那女孩挪动着屁股,从靠窗的位子上移了出来,又站起走到前面男友的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后面那现在空出来的两个靠在一起的座位。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回来,坐在了一起。告诉你,那一刻我悟到了什么:我心里美美地叫了一声——“胡了!”你能否体会到,那些细微的以及不是决定的决定,是多么强大的形式,那些对所有事件进行导流的不是玻璃搅拌棒,而是偏执地、不断地在最后一瞬间才向你转过脸来的排序,这些排序决定了——先于人的决定的——种种联系,只有永不间断的无孔不入的联系才是主宰一切的。想到这里我多么地激动呀,比看到任何跟我无关的人之间的肉体的碰撞更加激动。在那一瞬间,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麻将,我终于看到麻将是无生命的,或者说,我终于找到了一种无机的生命体,那就是我在《无人驾驶》里面试图表现过的那种生命,比人的生命更早也将会延续得更久的生命,它的元素里面没有碳,也没有任何化学性质。从来就不是我们在玩麻将,而是麻将在玩我们,事件和结果——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生命——无处不在地飘荡在我们身边,我们连它们的宠物都算不上。当我一时糊涂误将手中的两个二筒打出去,又神使鬼差地摸上来那个绝张七条最后胡了牌;当那个女孩子无意之中坐在那张老人专用座上,又将它让给了老人,最后凑巧坐到了一个即将下车的男人身边,使得她能和她男朋友坐在一块;当我发现黑笔竟然能写出红字,而且无人能改变这一点时……我看到了它们,一些无人驾驶的没有肉体的——如果非要拟人的话——警察。

  • 2009-10-05

    这儿那儿

     

  • 2009-10-01

    国庆

  • 7月30日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省去半句)……现在拿到样书,觉得其实挺不错。(省去若干句)。

      我在上元村租了个房子,门口就是一条横向的窄巷,从门和窗口都能望见房角的一处断垣,那里曾经是另一幢旧房,现在长着一些植物,我不太喜欢这样的景色。我住的是一楼,室内没有信号,打电话时我就在屋外墙角的这几堵墙(包括断垣)之间走来走去,并且经常用手去抠墙上的泥灰,然后将它们捏成粉。有几次打完电话,我的手都是脏兮兮的。

      这些日子的分量逃逸到了我现在还无法准确预知的将来。可以肯定的是,不在现在。我很苦闷,我也不喜欢现在的困惑,似乎我装作有了更高的追求,这些追求涉及方方面面,包括痛苦的形态。我不知道这一切是否真实,真实与否的标准不在这里。现在,任何事情我都不能立下判断了,我对将来的希望变成了等待那时再来评价现在。不管做出什么事情来,我都无法使自己吃惊,一直无法决定某件事情和一秒钟之内就对另一件事作出了决定,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包括对过去的重大事情,我喜欢现在才去作决定,我决定一年前去到某个地方,在整个房间里点满蜡烛。虽然我那时没有这样做,但我觉得我现在做这个对过去的决定仍然有意义。这就是我存在的方式。或者说,我不知道对这一切作何感想。

      我急切地想离开这里,不代表我已经知道下一步将多么美好,离开这里只是加速我实现这里的步骤,我必须离开一个地方并回想那个地方,我才真正生活在这个地方,之后呢,才是开始怀念或厌恶这个地方:性质是一样的。

      我知道过去的有些日子已经变得不像是我曾度过的日子了。对于这个,我有什么感想呢?我只能说,无论如何至少我终于知道了这一点。

  • 玫瑰的牺牲

    ——评鲁毅小说集《梁金山》

     

     

    一名作家正在写一篇小说时,电话铃响了,一位朋友邀他出去聚一聚;这位朋友坐在约好的地点一边等他,一边读着一本小说打发时间;而朋友翻阅的这本小说便写到了这一切:作家的写作、电话、朋友的等待和阅读、以及这一切本身如何出现在小说里;小说还讲到了一宗谋杀案,而这宗谋杀案并不是文学的虚构(像我们在很多小说里读到的凶杀案那样),而是另一篇小说的内容;那篇小说和这篇小说一样,出现在鲁毅的第一本也是至今为止唯一的一本短篇小说集《梁金山》里面。这个故事可以翻来覆去地讲:鲁毅的第一本小说集《梁金山》里面有一篇写到某位作家完成的一篇小说,内容涉及了一桩谋杀案,而另一篇小说里也提到了这起案子——作为某位读者读到的小说的内容;这位读者正是为了等待朋友打发时间才读这本小说的,而他所等待的朋友正是那位作家:当时他正在写作,对方就打来了电话,而他正在写的那篇小说里便讲到了这一切……它可以像一个圆圈一样,从任何一点开始,在任何一点结束,不断地讲下去。

     

    评判鲁毅小说的困难,就像面对这则周而复始的故事,你自己看吧①。它很好?它不好?在你还不知道我的动机之前,或者说在我自己还没有什么动机之前,再来看看鲁毅的另一篇小说——

    一对情侣看到一幢高楼的顶部坠下两名跳楼者,重重地砸在他们脚下的地面上,死掉了;在其中一人的提议下,两人达成一致的想法:上楼顶去看看;于是像电影里面诡异的回放镜头一样,两个人爬上了楼顶,跳下,砸在地面上死了,一对情侣看到了,在其中一人的提议下,两人达成一致的想法:上楼顶去看看……这也是一个可以无限循环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一个人可以先看到自己的死亡,然后再奔向死亡,有点像某种购买行为。

    这个故事看上去似乎是科塔萨尔的主意,你们再看看吧。

     

    一个评论者故意颠覆他评论的作者的作品形象,这也许还是第一次。鲁毅小说的风格完全不同于我“复述”的这两则故事的风格。事实上,相对于他的小说,这些故事多少显得有些过时了。因为这种似乎含有深刻寓意的低级童话,总是试图与现实发生联系,而鲁毅的小说早已将这一无益的企图抛弃得干干净净。假若在一部作品的诸多品质中,你们更看重真实的话,我肯定会这样为鲁毅的小说作出辩护:创作出一部作品,让它在某些方面显得真实并不难,一种不敢想象的挑战是创造出这样一些作品——它们刚好完全不反映现实。棘手问题的第一个突破口是,我看到鲁毅的小说反映的恰好仅仅是他的小说,尽管这不一定是他的挑战。

    《世界1、2、3》是这本集子的第一篇,它的形式颇能说明问题——“形式”对于鲁毅这个研究对象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词。它的副标题是“对人称代词的使用”,标题后的第一页(也就是说正文的一开始),便是一个注释,过分的对人称代词的并无新意的理解与解释。这只是一个演练。形式上的正文是三个互无关联的故事,分别以“我”、“你”、“他”和“她”作为主人公。这三个故事在每一页都占有篇幅,直到各自自然结束,采用的排版措施是,用两条横线将每页分成上中下三栏,第一、二、三人称的主人公的故事分别对应第一、二、三栏。一个避免呆板的做法是,每一页中,横线的位置都不尽一致,各栏所占的版面时宽时窄;而且尽量不在一个自然段结束的地方划上横线(刻意的自然)。由于阅读的习惯,大段文字中间突然出现横线,下面的内容很容易被误以为成注释部分,注释下面再出现横线,又被看成对注释的注释。于是在这里,“他”和“她”(骑车郊游并情不自禁地在野外苟合)的故事(小说),成了对“你”(挤公交车、淋浴、打电话、约会、写作——记住这些,因为它们全都是鲁毅小说中单调得令人窒息的重要元素)的故事(小说)的一种注释,这两则小说都是对“我”(在麦当劳上班的女孩)的故事(小说)的注释。当你看完所有正文和“注释”之后,这篇名叫《世界1、2、3》的小说还没完,尽管在19页(三则故事中的最后一则结束的地方)已经留下了那么多空白。第20页是一则标题为《补充与说明》的楷体文字,——从故事情节来看《补充与说明》是鲁毅小说中最精彩的一篇,虽然它只是《世界1、2、3》中的一部分——形式上很像是某人为这篇小说写的一篇放在后面的序,或跋,或评论(我更喜欢这种说法)。

    我们打量着这一形式:《世界1、2、3》在形式上描绘了一本书的形式——也是对文学的最形式因而也最敏感的描述。它由标题、副标题、对标题的注释(这是对特殊情况的考虑)、正文、注释、对注释的注释(这也属于特殊情况)以及评论组成。正文里的“注释”又可以理解成为对文学无穷无尽的阐释。这是形式最宽阔的隐喻,一道最边缘也最简单的弧线,它干脆直接将“文学”圈在了里面。而敏感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不是作者的敏感,而是作者将自己置于一个十分敏感的位置。坚持这种纯粹的理解的话,作者只写了一篇小说,那就是关于“我”(在麦当劳上班的女孩)的小说。

     

    到此为止,我已经对鲁毅的小说作出了三种解读(两个无限循环的故事和一个关于文学本身的隐喻)。前两者是故意颠覆他作品风格留给人们的印象,为其作品添加了莫须有的现实意义,后者是故意避开作者设置的深刻含义,将目光停留在最简单也最直观的层面上。鲁毅的小说是我读到过的最有希望②的文学作品,尽管这希望过于浓郁,以至于希望的味道永不散去。在他的小说里,人物总是做出如此标准的文学动作,有着如此端正的文学视角,其作者用这样一种比较糟糕的方式告诉我们一个绝对的真理:文学的全部价值在于它恰好不是现实。他造成了自己的牺牲。所以我必须完全摆脱他对自己作品的全部期待,用一种对待他作品最有效的方法——“误读”——来分析他的小说。因为文学是一种魔法,它代表的是一种向着文学本身的难度进发时的极度自由,除了艺术自身所要求的高度而带来的困难重重之外,它是不受任何约束的。

     

    《世界1、2、3》中关于“我”的部分,是鲁毅小说里面我最喜欢的“小说”。那也是他自己绝无仅有的一些文字,尽管在很大程度上说,那不完全是他的原创。而是根据真实世界里别人的生活和话语加工而成的作品。那些生活的场面,漫不经心的吐露和别扭的表达多么真实、鲜活,而这些在作品里面,又恰好不是现实。它遭遇了沉闷的注释,文学的注释,在形式上。还是在形式上——因为我不知道这些单独存在过的各部分③之间在创作时间上孰先孰后——注释的注释,那个关于“他”和“她”的故事,以一种简单的粗暴靠近了少量的恢复后的“有趣”。但它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充斥着鲁毅的虚构世界的是失去光泽的动作的丛林。首先目的被隐藏了——那是照亮人物行为的远处的光——黯淡了。人物迷失在自己发出的众多动作之中,他们生存的意义被剥夺,充公给了文学。鲁毅提供给这些人物的是最基本的仅够活动下去的东西(对他们而言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约束):万有引力、运动定律、浮力理论、光学原理、物体的物理属性、量子力学、基础数学、气象现象……鲁毅这位上帝给他这个仍然以现实世界里的物理法则为客观基础的虚拟世界带来了物理人,他们装模作样地过着人类的日常生活。这样一个沉闷而稳重的世界,藉着它的创造者的细腻和沉着,抵消了生活的重力,向上飘浮到了理想的境界:恰好不是现实,也恰好不反映现实的境界。

    那么鲁毅小说与现实的切点在哪里?——它不可能没有。

     

    我刚才说过《补充与说明》这一部分是鲁毅小说里面情节最精彩的独立部分。它几乎贴近了现实中的关系,与更多可能的生活的概念作了一次危险的近距离的接触。但它又的确是最令我失望的一个故事,这种失望来自于弥漫在故事之外的语气,它暴露了他的优越——这种优越同样属于所有的好小说家,或者说来自于小说艺术本身。

     

    林强最终选择了打电话给前女友(现在什么都得冠之以“前”字了)。这需要一些勇气和傻气,正好这两点他都有。他运气不错,是她接的电话。一开始他就约她出来坐坐。她说她结婚了。他确实被这一消息吓了一跳,可也只是那么短暂的一会。他还是颇为大度的用诚恳的语气继续约她而没有退却。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人预料,她的回答也极为爽快。很快,他们就会在他家附近的“乐达咖啡茶室”见面。这是他们以前经常约会的场所,她也并不避嫌。马上,我们就能见到他匆匆的收拾之后出了门。

     

    很多时候自信就像一个人身上的缺口,通过这道口子,他的内在于无意之中让人一览无遗。这需要一些勇气和傻气,正好这两点他都有。在鲁毅小说克制的语言里面,这些字眼的出现绝对是一个粗心大意的奇迹。这里暴露出来的不仅是它本身,而且已经让人隐约感到一些不祥。鲁毅潜伏的春雷在内心深处隐隐传来,很快更多不谐的声音越来越真切了,我发现了更多、包括一些之前被忽略了的苗头:

     

    不怕告诉你,真的没什么。……(而不是我们自以为聪明的他和她终于结合在一起)……他们各自的爱情故事惟有他们私下里分享,别人无从得知的同时也不会有任何兴趣。……我们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按下手中的腕表,之前我们已经像警匪片中的突击队员核对过各自的腕表。……那么,他出了门,向左拐,反正不是向左就是向右。……他运气不错,是她接的电话……无疑……现在……毫无办法,她就是冯娟娟。……假设……当然……关键在于……

     

    我越看越震耳欲聋。无法再继续引用,现在我感觉通篇都是这种苗头,每个字都带有该种气息。这到底是属于一种什么性质的气息呢?让我来尝试着翻译一下吧(如果气味可以翻译成文字的话):这是小说;我说了算;但我决不会乱说。

    正如鲁毅笔下的客观得益于他深厚的文学修养、端正的文学品味、高度的艺术自觉和扎实的叙述功底,身处小说王国的他,凭着他从未证实的优越感和慌乱的自信,一种可怕的主观不被察觉地一同流露出来。这种主观就是对世界的评价,代表小说对我们的现实(生活现状和文学现状)指指点点。在我看来,可能这就是鲁毅小说与现实之间的切点:那唯一的一点联系。

     

    在鲁毅的好几篇小说里,除了有不止一个叙述者之外,通常会出现一个书写者。如果这几篇小说里的书写者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这是一个左撇子,用左手写作的人④。说到这里,我自然地想到一个约定俗成的说法,人们形容某位作家兼事不同的文学体裁时一般会引用它,比如说,如果既能写诗又善于写小说,人们便说他“左手写诗,右手写小说”。鲁毅正是如此。他的诗歌读起来,与他的小说是相通的,甚至感觉雷同。这种感觉便是优越,是赋予自身的一种资格。《补充与说明》中的暴露是一个特例,在其他的篇章里,他掩藏起这种不被欢迎的锋芒,使得它更加气息化,微若游丝——某种诗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揶谕。鲁毅掩藏起来的不是评价世界的做法,而是世界并不值得评价的想法。这种想法本身便是对世界的最无情的评价。

    也许他知道,染上生活的气息就代表着放弃了评价世界的权利。在“麦当劳女孩”的故事里,一切都不触及这个世界,“上早班的时候是一个游魂,默默在做,不需要什么心情”(这是他小说语言里面少有的灵活的典范)表达的就是这种茫然。而从第三个故事开始(注释的注释),“从阳台上往下看,失去了当时身陷其中的现场感:迅速移动的重达五吨的汽车带起的阵风掀起了衣服的下摆,甚至推动着单车向前加速。”——这是第一次预感到将要作出评价,但已经不是第一次评价。“方向盘在司机的手下不时地按顺时针或逆时针转动着。”到此,他已经完全熟练了这种表达——典型的鲁毅的语气,物理学词汇的大量出现,表明了他内心的严肃、对肉眼可观的世界以及别人反复说出来的世界的严重不放心。

     

    对鲁毅小说的意义的探讨,必须停下了。也许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但这远不是最重要的。小说揭示出来的意义(我是说我们在这里徒劳地翻找他小说里面的意义)并不等于小说存在的意义。要言说后者,则应该放眼更表层的东西。因为意义总是浅埋在表面上。

    比如语言。没办法用几个老套的形容词来概括鲁毅小说语言的特色,我试着指出这样一种发现:除了刚才提到的几个特殊的例子外,鲁毅绝大多数小说里面的语句可以整段整段地互换。正如一条平静的河流,从上游截取的一片水面,可以放到下游去。

    他不仅喜欢用语言来展开现象中的细节,同样喜欢打磨语言本身的细微之处。在《梁金山》里面描写一个男人浇花的一句,同时也是他使用语言这项工作的生动写照:“现在他往花洒里灌满了水,开始浇花,直到确保每一片叶子都带上水珠时才停手。”鲁毅对语言的要求,就是要确保每一片叶子都带上水珠。

    这种谨小慎微还可以从另一个方面看出来:他的小说的自然段都不长,一般都在十二行字以内。他的每个标点只负责中等长度的字数(也不会太短),大多数在12~20字之间。他将语言填塞在这固定的格局里,仔细地打磨它,让它显得光鲜、漂亮,具有流线的外型,而它则忠实地给出他想要的效果,那些精确的意思和模糊的意义。他们相敬如宾,好像从来没产生过矛盾,“她单手套在吊环里站在离我——我只能用五个人的身体这样的尺度来描述我们之间的距离——七个人的身体之外的后车箱里。”他经常能够这样化危为安。在语言的运用上,他缺乏一种狡猾的意识:对语言的危机加以利用的意识。

    在写这篇评论的同时,我思考了一些关于文学的影响方面的问题。我得出了一个让我自己也吃惊的结论,它似乎很有道理。这个结论是:在写作的实践中,从那些给我们造成影响的大师们身上,我们只能遗传他们的缺点。大师们在写作方法上的优势既是较难复制的,也是我们自己不愿学习的。因为那会留下很明显的痕迹。但是他们又确实是我们的导师,除了在精神上受其恩惠之外,我们在写作的实践中也会不可避免地被其左右。既然我们时刻注意着不要借用他们的优势(那相当于他们的专利和商标),那么不知不觉中被吸收的便会是那些不易被察觉的薄弱环节。我想将这个理论用在鲁毅身上。

    比如,罗伯—格里耶作品中最突出的优势——传奇性、人物身上那真正的幽灵气质等等——并没有出现在鲁毅的小说里;相反,大师作品留下的隐患却在鲁毅的作品里变成了现实——被摄像机取代的语言、打破时序引起的混乱和阅读的沉闷、蒙太奇的毫无个性。他同样没有从博尔赫斯那里盗取什么,除了这位大师在语言上的一丝谨慎和从来不敢对语言造成任何伤害的略显胆怯。

    因为没有尝试去对语言造成适当的伤害,所以这过于舒适的语言便对他的小说造成了伤害。语言本身没有帮助作者去达到一种深深的不安,甚至不适。它不是巴塞尔姆所言的那种“别别扭扭、累断脊梁的句子……”,也不具备“因其脆弱而倍受珍爱、与石头的坚定正好相反的结构。”⑤简单地说,他的语言只朝着一个方向——积极的方向——封闭和完善着,并取得了卓越的成效,但是语言更适合以消极的面目出现,艺术也在更多的情况下以这种消极为不可或缺的养分。

     

    既然刚才说了要着眼于表面,就很有必要再谈一谈鲁毅的形式。任何东西的表面都是形式。对于这些小说来说,它们存在的意义全部都刻录在这表面上了。

    形式被他处理得最成功的地方,就是这种形式诠释了形式本身。一个事物,乃至整个世界,越深层越有道理,因为埋在深处的那个核心总是不断地利用将它包裹起来的一个叠一个的层面来作为自己的原因和条件。挖掘事物的过程,其实是一个不断推算的过程。唯有表面即形式是偶然的,无法解释的,也是最敏感的。因为没有任何一条道路可以通往形式。

    不管是《世界1、2、3》,还是《旅馆的房间,又名乌有》,或《午后微风》,又或是《梁金山》,都以相同的形式呈现出其作者对小说形式的这种思考的结果。在这四个小说里,多主题是它们共同的特征,在每篇小说里,多个主题之间并不重叠,也无关联。甚至可以说,完全是三四篇独立的小说拼凑在一块,组成了一篇新的小说。但仅仅因为如此,这篇新的小说便有了如此不可更改不可辩驳的形式,一种强大的存在的理由。鲁毅一直寻找的就是这种理由,他不断地用好几年的时间修改他的作品,直到他发现了这种形式,在形式里培养起了这种难得的自信。他将那些看起来显得毫无道理的作品塞进这种形式里,就像把一个人存在的事实和存在的时间(也就是这个人的内容)嵌入一张面孔里,这张面孔便立即成了此人存在的全部理由。再也无法抹去。

    然而,这一形式的最大的缺点就是它过多地呈现出对文学本身的思考(这种思考本身也是一种形式),从而破坏了小说通过自身进行自我探索的必要程序。这使得他的作品里面看不出自然生长和摸索的痕迹,而更像是一种——仅仅是一种——产品展示。另外,他的形式伤害了小说的结构,或者小说的形式取代了小说的结构。对小说艺术来说,这是得不偿失的。如果说形式允许留下明显的人为痕迹,那么小说的结构则是一种相对自主的属性,它只由小说自身决定;形式是可以看见的,而结构则只能供人想象。

     

    只有在万事俱备的情况下,人们才会去指出还欠东风,并且夸大这一缺陷的重要性。鲁毅小说的价值和缺憾都在于,它本来可以具有更突出的价值。若不是因为有这样的可能性在,在这儿指出他小说的这些不足立刻变得毫无意义。

    我说过,鲁毅的小说是当下最有希望的小说,这是因为在这些作品里我看到文学面对冰冷的现实时表现出来的充分自信以及自我满足。这自我肯定和自我满足都表现得如此坚定,毫不妥协,理由充足。但是,我同样说过,这希望的气味太过浓郁了,以至于希望永远只是希望。我真担心我们的优秀作者们埋头写到一百年后,仍然怀揣着这同样的希望,那其实是一件坏事,是于最有希望之处失去了希望。

    鲁毅小说里面,人物完全摆脱了现实杂质,散发着浓浓的独特的文学气息,这是因为他一坐下来写作时,面对着的便是一个已知的文学秩序,一处过于理想的虚构之巢。他的写作只是对这意料之中的理想进行实践或证实的过程。如果这是一片小树林,在鲁毅到来之前就存在于那里了,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细心地灌溉它,直到确保每一片叶子上都带上水珠才停手,然后看着它们成长,成长参天大树。他是我们这些写作者中罕见的固执者,坚持使用单重标准的实践者。他创作态度的执着让人误以为他只能接受一种文学(一个像铁轨那样笔直的理念)。而其实鲁毅的文学趣味非常纯正,同样也不失包容与理解,他喜爱的作家难计其数,在文学鉴赏方面,他绝对是一个多重标准主义者。

    在《旅馆的房间,又名乌有》这篇小说里,他再次露出他作为一个世界评价者的面目,这对我来说,无异于他的一次惊艳的现身。这个句子激动了我:“只有玫瑰具有人人皆知的面貌。”这是在描述阳台的植物时突然冒出的一句评论,它体现出真正的焦虑:具有人人皆知的面貌是多么扫兴的事情,特别是对于像玫瑰这样的花来说。

    我还说过:他造成了自己的牺牲。这种牺牲或许是巨大的,这种牺牲也许就像玫瑰花这样美好的事物,使自己丧失了具有其他不同的面貌的可能和途径。鲁毅在一种良知与责任的驱使下,自动担负起沉重的使命感——我想任何有着文学良知的读者在读到他的小说时都会感觉到这种沉重。正是他对文学的这种责任和使命将他限制了,他的单重标准、他的人物所发出的文学动作、他的世界评价者的语气、他对形式的严格追求、他的过于端正的小说语言、甚至他小说中“有趣”因素的骤然消失……都与此不无关系。正如一个深爱着自己女儿的父亲,在亲眼目睹女儿的堕落时,怎么也没法再滋生出以前在女儿的床前讲那些哄她入睡的故事的心情了,而是突然变得严肃、严肃得让自己缺少了往日的活力。而我们的文学的实质,更应该接近于那些父亲们在女儿们床前讲述的有趣的故事,而不是一张在堕落的女儿面前变得阴沉和暗淡的脸。

     

                    

          巴塞尔姆《玻璃山》中第27个句子:你自己看吧。

          希望不是指文学给读的人带来生活的希望,而是指因对写作者产生希望而导致对我们正在创作的文学抱有希望。所以也跟已经属于过去式的经典文学无关。

          《梁金山》里面的小说大多数是用新的组合形式将以前的独立作品拼凑成新的篇目。比如《世界123》以前是四篇独立的小说。

          在《旅馆的房间,又名乌有》里面,提到了书写者的这个细节:“我的左手拿着笔。”

          巴塞尔姆在接受麦克弗里的采访时谈到,他寻求的是“一种特殊的句子,或许更着眼于它的别别扭扭,而非它的美丽之处,一个累断脊梁的句子……。”而“句子是一种因其脆弱而倍受珍爱的结构,与石头的坚定正好相反。”则出自于他的小说《句子》。

     

    《梁金山》(鲁毅,副本制作)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6910110/

  • 2009-08-31

    自拍一则日记

  •   
      是我去年在广州时写的,那是我最难捱的一段时光(眼下更甚),但那时我有事可干,我在写《爸爸》和《在异乡将承受减少到无声》……那时我还可以去打麻将,关于这一点,可以在日记里不断看到:08.2.28,我出去走了走,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地方打麻将,没想到真的碰上了。打到十点,赢了八十块。08.2.29,现在是下午4:42,刚才出去打了一会麻将,赢了十块。08.03.02,我发现我把昨天的日期写成了2月29,而今年2月没有29号。昨天其实是3月1日。小说再一次被我写完了,下午心情好,去玩了会麻将,赢了150。
      诡异的是,我读完《橡皮》的日子刚好是那个不存在的日子:08年2月29日。那天的日记除了写到打麻将,还写到我把《爸爸》的文档弄丢了,我在日记里很冷静地写了四个字:只有重写。除了这些,我还写了读《橡皮》的感想:

      早上起床后,我把《橡皮》读完了。我认为瓦拉斯是一个俄狄浦斯式的悲剧人物。很高兴在小说中读到醉鬼的那个类似于斯芬克斯的谜语的谜语,让我敢于把瓦拉斯同俄狄浦斯相比较。我在这里提起这个古神话中的传说人物,当然不希望别人立马联想起他的两大古怪的罪状:杀父和娶母,我认为那只是表象,而“恋母情结”更是无稽之谈。俄狄浦斯的悲哀在于他杀死了一个不该杀的人,娶了一个不该娶的女人,而为什么会导致这荒唐离奇的错误,在于他悲剧的实质便是他对真相的无知,在于他太多的“不知道”。瓦拉斯也是,真相在他身边游荡,他却像可悲的盲人,永远无法看到它,直等到悲剧发生。这样一来,他的诸多努力(他那一天的奔波是多么劳累,完全可以用“心力交瘁”这个词来形容)就显得滑稽可笑,它的毫无建树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格里耶的手段是高明的,我想他应该是第一个一开始就把真相摆在读者面前的侦探小说作者,这样一来,读者便成为了那个“命运”,至少是命运的同谋,看着可怜的人物在真相的墙外撞得头破血流……

      操,这是什么鬼日子,居然发生了那么多事。比如我日记的最后还提到了金特(那时我住在他那里):金特睡到中午1点才起床,他洗脸时突然跑到我房间大声说道:“爱情已经被他们说得不成样子了!”我们大笑起来。
      3月2日,就是重写完《爸爸》并赢了150那天,我开始读《反复》。3月3日在博尔赫斯书店观看了介绍罗伯—格里耶生平与作品的绿录片:格里耶年轻时的长相讨人喜欢,老了之后有些面目可憎。不过也许他仍然保持着年轻的心,有一个镜头让我比较难忘,镜头是在行驶的小汽车里拍的,拍摄人员在采访老格里耶,格里耶选择的座位不是后座,而是副驾驶座,坐在司机旁边,而摄影机则在后座,这样一来,格里耶一想到什么要说的,便不得不转过上半身,手臂搁在椅背上,脸朝着镜头,用手势和语言表达他的想法和感受。说完又将身子转回去。而他又总是有那么多要说的,这样他就不停地转过来转回去,不厌其烦。我想:一个喜欢唠叨、喜欢坐在副驾驶室的老头。

      08.3.4 ,刚才读了一会沃顿的诗。
      现在是晚上22:50分,金特在睡觉,他叫我23:00叫醒他,我不知道要不要叫醒。
      下午我看完了《反复》。
      今天,我一天没出门。
      11:20才起床,直到下午5点多,才穿好裤子。两餐饭都是俊华给我送来的。
      看碟。开始读艾什诺兹《我走了》。
      晚上,我从房间走到客厅,撩了一下窗帘,看了看楼下。我想起昨晚做的梦。妈妈很生气地责怪我不洗牛仔裤,我像每次她责怪我时那样毫不反驳,可是我脑子里装着一个念头,振振有词:牛仔裤不用洗,这可是我女朋友教我的!
      昨晚睡前读了《都柏林人》中的一篇:《悲痛的往事》,这篇小说写得这么好,好得这么收敛,的确不简单。

      现在觉得很奇怪,怎么会用“的确不简单”这样的评语来评价乔伊斯?接下来的一篇日期写的是08.3.5凌晨,又一个很晚才睡的夜晚,在这则日记里我描写了一种严重的心情,这正成为我几天后开始写另一篇小说的导火线:

      08.3.5凌晨,现在是凌晨3:30。从午夜开始一直在电脑上玩蜘蛛扑克。(此处省掉一句,因为太傻B了。)
      就在玩那个游戏的时候,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形象,四五年前那个可笑的形象,那时为了找工作,去了好几次长沙,在那个时候,竟然有兴致去看望了几个高中的女同学,她们当时在长沙念大学。我清楚地知道我那时的动机,就是为了让她们看一看我,让那些高傲的心在我面前惊讶不已。这种幼稚的心理,在四五年后的这个瞬间让我得到了报应,我几乎全盘否定了我过去的整个生涯,我能想起的只能是过去的我在路上走路的样子,不断地想起,不断地想起,每走一步,就踩中一个错误。那时的我既不知什么叫错误也不知什么叫生命,更不知道走到后来,自己会变成一个敌人,尽管到处都是埋伏,和无情的嘲笑,心中却不知廉耻地抱着一种优越感,我总以为自己是鲜活的,连想都不想就觉得我是正确的,一种模糊的、不断膨胀的无聊的邪气被我制造着,助长着。

      这种随着突然跳出来的回忆而涌现的心情,我现在仍然能记起来,而且还能让我颤抖。当时严重的程度决不亚于我在日记里所写的。我想那一刻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想把我毁灭在一瞬间,所以才让我想起了那件莫名其妙的往事。3月6日的日记里所描写的金特具有了某种金属般的咔咔作响的客观,当然我不能提那件有趣的事,总之他受了点伤:这个受了伤的男人,竟然找出他高中时就开始喜欢的某个摇滚乐队的DVD到我电脑上来放,并坐在我的椅子上,心事重重地听。“太棒了!”他评价那支乐队。
      然后一起看了一张碟,《加勒比海盗》。
      他告诉我,这部电影“爆搞笑”。
      晚上(注:这已经是另外一件事了),我主动打了个电话给江萌,告诉这个我还没见过面的女生,“我乐意帮助你”。声音很粗糙。说话也不灵活,不可爱。甚至差点跟我打起了官腔。还好在我们互道再见时,金特在一旁大喊:“江萌,你别被他骗了!”这让她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种可以令人展开想象的笑声,但很快被她克制住了。

      最后一篇写于08年3月9日,很短。之后就再没写了,可能是去上班了吧。08.3.9,今天他们举行了诗会。我和南军去了趟南海。索味的人生。晚上,我特意播放《雨后天晴》来听,它让我有理由闭上嘴巴。回味过去总比假想未来更能令人严肃起来。

  • 在这个封闭的旅馆的早晨,我又读了沃尔夫的一个短篇《在公园中》,读完《四月,四月杪》已经又过了差不多一年了,而这个短篇,我又一次想说,这是我今年读到的最好的短篇!沃尔夫竟然营造出这样一种氛围,在这氛围里面,再也没有比激动、夸张、不停地赞叹、和一千次的离奇更自然的了。相比沃尔夫的世界,被迫着冷静下来的世界和生活才是真正的怪胎。

    伍尔夫的那篇《邱园写意》比不上它,远远比不上。

    这些人的活动和话语都带着一种胶片的颗粒感,他们活动在我们对面的某面腾出来的墙壁上,他们为什么作出这样那样的举止和言谈,又为什么让人找不到可以挑剔的理由——甚至连这样的冲动也找不到。一定是围绕着一种准则,它被深深地隐藏起来,它直接来自一个被赞美的世界,有可能它就是对那个世界的最有效的描述,这个描述后来在父亲的口中说出:“天啊!真妙!妙哇!”然后,他开始用他那洪亮的声音说,“人是多么好的杰作!他的思想是多么的崇高!他的才能是无穷无尽的!形态和活动是多么地敏捷和令人赞叹!动作简直同天使一般!理解又多么像神灵!”

    用小说的镜头来呈现惠特曼的世界和它的精神,这应该是惠特曼本人也无法做到的,所以沃尔夫替他干了。

  • 2009-06-15

    五分钟

    在恩平的第二晚,我睡得比较早。凌晨三四点隔壁房间的人大声嚷嚷把我吵醒了,好像是来了两个女的,里面的男人们迅速地开了门,高声地喊话,那声音离得我很近。他们一直站在门口,我本来就觉得高声讲话是一种给人带来不安的现象,而且现在他们像是故意冲着我的门口将这种恐惧撒播给黑暗中的我。更绝的是,他们居然轻易地推开了我的门,反正没亮灯,我也看不清他们的轮廓,但是他们好像很清楚我睡着的位置,因为声音正是冲着我的脸上飘过来的:“五分钟后,我们会进来杀死你,现在你可以想想怎么逃。”逃个屁,连个窗都没有,唯一的出口就是被他们把守的那扇门。他们关上门,继续高声谈笑,用语言(或许加上某些动作)来消磨这五分钟。

  • 2009-04-29

    用心灵感动身体。

  •     认为别人的生活很好,是一种可耻的想法。
        又:在马路边上,迎面来了一个高瘦的男子,红嘴唇,澳门人(我乱说的)。

  • 2009-04-05

    访谈

        俊华给我做了个访谈,用来放在《ding-ding-fing!》第6期上和我的小说一块刊出的。这是我第一次被人采访,效果很好,主要是俊华的问题提得太好了。我自己都读了几遍,竟然读不厌,感觉很新鲜,原来自己对小说的看法是这样的。《ding-ding-fing!》哪里有买?http://fuben.org/(权当做个广告好了。)因为第6期现在还没刊出,所以访谈的内容我不便在此透露。

  • 2009-03-14

    第一天出差

        略萨的东西零零碎碎读过一些,一直感觉不是很好,但这次的《胡利娅姨妈和作家》却让我很喜欢。我在他这本书里读出了我以前也曾思索过的那个意思:摒弃真实性实属必要,至少是不再为真实所束缚。愚昧地追求真实是得不偿失的,一种笼统的真实就像文学的保护伞,就像黑社会收保护费那样危害着我们的小说。
        昨天就出来了,到了鹤山市,住在一个干净的旅馆里。房间很小,没有窗子,但有独立的卫生间,价格也很便宜。果然忍不住看了很久的电视——这是我还没出来之前就很担心的。之后就像狠下心来杀了一个人那样,把电视关了。下午刚背着包出了旅馆,就下起了大雨,跑着避雨时,揣在衣服口袋里的一叠名片就撒在了潮湿的街上,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感觉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赶忙蹲下去捡了一半,另一些已经被打湿、弄脏了。尽管好像没人看到,但心里还是很害羞。跑过几条街,找了家快餐店吃了个饭,然后又回到了旅馆里。躺在床上继续看电视,一直到晚饭时间,出去吃晚饭,在街上看到有霓虹灯心就跳得厉害。躲躲闪闪地走在街上墙脚的阴影里,看到有人迎面走来,呼吸就加快。回到旅馆后,就洗了个澡,直接躲在床上看《胡利娅姨妈和作家》,看了两章,我郑重地合上书本,因为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心跳得按都按不住。感觉像是在洞房里。我想要写的故事有几个,但我一个都没准备好啊,我拿起了笔,打开本子。到睡觉时也一个字都没写。我想写一个人连续两天夜里半夜醒来,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糊模而又清醒地感受着体内的细小但浩大的运动,突然自己爆炸了。又想写魔术师在台上由一只口袋里变出来的性感女郎在晚会结束后迷茫、人生地不熟、甚至连住的地方都要临时去找的窘态——因为她是凭空变出来的,她现在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记不清楚了。
        我睡了,梦里被人用硬物在脑袋顶上敲了三下,作为从不落空的现实中的回应是走廊那头有人在敲木板:咚咚咚。我醒了,就再也难以入睡了,尽管困得要死。我辛酸地想起这些天老是半夜醒一次——在公司宿舍的那一次,我的确感觉自己差一秒钟就要爆炸了,幸亏我在最后关头从床上坐了起来,吓跑了体内的阴谋。实在睡不踏实,我想着,难道要我现在起床吗?四下里一片漆黑,外面除了偶尔的敲木板的声音之外,便是寂静了。无论如何我也不愿起床。直到我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那是一种大白天的话,而不是夜晚的话——我才猛地想起来,我的房间里没有窗子,完全透不进光线,现在不一定就是半夜!!这个念头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忙拿起手机看了一下:9:16。我反而更困了——这个显示的时间让我困了两倍。但是我毫不犹豫地起了床。因为时间。
        人永远是时间动物,而且是世界上唯一的时间动物。

  • 2009-03-07

    框架出来了

      我可能会开始写一个长篇,把《弯曲》里的某些想法加以更大的发挥。我需要的东西如下:一台电脑、一个安静的环境、不用工作、天下掉馅饼给我吃。

  •     由于害怕,我沉默了几次。谈论任何事,都是谈论死亡,而空着的椅子上(刚好在我对面)正坐着我们谈论的对象。


  • 《来自莱斯博斯岛①的消息》

    我背离正确路线不愿
    再遵守本地的法则:
    也许是偶然或硬雨
    使我的脑灰质发生了变化
    我不能再像姐妹们那样生活了。

    我不喜欢我们这里的虚无
    我看见了坚挺的树枝我想
    和异性亲近从此我不再
    像过去那样喜欢圆脸了
    夜里有一位大胡子睡在我的床上。

    总有一天姐妹们会发现
    我确实在拥抱我的视觉
    后象②在跨越雷池
    她们会对我处以火刑不久
    我的大肚子就会暴露我的隐私。

    ①:莱斯博斯岛是爱琴海东部岛屿,古希腊女诗人萨福在此居住并和她的女弟子发生同性恋。
    ②:后象,光刺激停止作用后暂留的视觉形象。

    《六月》

    上帝与我们同在!牧师先生
    貌似山妖把车开得飞快。
    他信赖保险杠一路
    狂奔超过了那些最豪华的轿车。
    我吓得白了头,当我们抵达小城时
    发觉风光如此秀美;椴树和栗树
    耸立在林荫道,一片片池塘
    迎面而来;蓝色的公路
    变成了一条拱起的跳跃的小蛇。
    我的心情真愉快。我向草地上
    一匹双色的骏马问好,我的孩子
    数了大约五百棵树。牧师
    向我灌输信仰,我们驶往
    吕根岛,卡斯珀·大卫①
    曾在此画了一幅粉画。绿蓝
    双色的大海就在我们脚下
    海中有扇贝和颤动的海星。
    我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遥望
    昏黄的缓缓西沉的太阳——
    世界另一边的情人。睡觉时
    我整夜都觉得冷。德兰斯克②的牧师
    则在读雅各和拉结的故事。

    ①即卡斯珀·大卫·弗晨德里希(1774-1840),德国早期浪漫主义画家,他在吕根岛东岸的斯图本卡默创作了粉画《定婚》。
    ②德国北方小城,在吕根岛西北岸。

  • 2009-01-03

    又一年

    他多么丑,心里装着一个人。

  • 入夜,好像很多灯都亮起来了,我疾步走出小区门口。经过那家鞋店,透过玻璃门,我看到一个男人正蹲在一只那么小的电饭煲面前,拿着勺子使劲舀饭。我突然觉得我无法承受这一幕。我想象不出有人竟可以如此孤独。
  • 2008-09-28

    关于我的目标

    不是想走得更远,只是想走得更偏僻。
  • 2008-09-23

    吉卜林

    《爱神的箭》里面写那人的丑:“他的长相很平常——长得很丑——可说是亚洲最丑的人,在那里,只有两个人比他还丑。”这个长得很丑却很有钱也很有地位的“专员”举办了一次射箭比赛,获胜者的奖品是一只钻石做的手镯,因为他的心上人是一名出色的女射手。他想通过这种别具新意的方式让那女子收下他的贵重礼物,答应他的求婚。全城的姑娘们都被邀请参加了射箭比赛,吉卜林写这次比赛:“没有什么比射箭比赛更令人厌烦了。她们射了又射,射了再射,射个不停,直到太阳沉在山谷后面,云松间吹拂起了阵阵轻风。”
    《死心眼的水手头目帕姆别》是一篇非常完美的短篇,属于那种我估计博尔赫斯读后也会大加赞赏的。

  • 2008-09-07

    莫里亚克

    在读莫里亚克的《爱的荒漠》,刚开始进程是缓慢的,特别是前几页,故事还没引出的时候,回忆者在一间酒吧登场,不管是描写还是叙事都显得可笑。比如说,在这间不很宽敞的酒吧里,“通风机像只大苍蝇在嗡嗡响”,“雷蒙只是作了一个手势,让他(看门人)关掉这个嗡嗡声。看门人带着几分机密地劝他说:‘这是个新办法,不用吹风就能排除烟雾。’”……后来,小说就非常好读了,这两天简直有点欲罢不能了。要不是老是被各种事情打扰,我早就读完它了。莫里亚克是一个用冒号的高手。他的冒号总是出现得完全出乎你意料,但效果却比用更多的文学还要好得多。一个冒号在他手里就像一条隧道,你想象不到隧道那头是什么景象。“雷蒙认为他知道母亲为什么来:‘她想弥补一下。’”他的冒号往往大于等号,比等号的意义更丰富。“她想弥补一下。”这不仅是他猜测母亲为什么来的根据,而且有可能是在某个时候产生过的一句对白,或者是他在心里经常念叨的一句话,因为用了引号。而他写下的真正的对白有时却早跳跃得离冒号前的提示远远的了。

      ……她却觉得他从未如此天真,她带着一种温柔的权威对他说出以前常常对弗朗索瓦(她刚死去的小幼子)说的话:
      “你渴了吧?回头我给你喝醋栗汁,等你干干汗。”
      她指给他一张安乐椅,可是他在她已经躺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并且说他不渴:
      “反正不是为果汁口渴。”
      她把裙衣拉来盖着稍稍露在外面的大腿,这引起了他的赞赏:
      “多可惜!”
      于是她换了势姿,在年轻人身旁坐了起来,他问她为什么不一直躺着:
      “我至少没有叫你害怕吧?”


      这几句从雷蒙嘴里吐出的台词非常经典。注意冒号前后的关系,都存在着令人意想不到的跳跃。“他不渴”<“反正不是为果汁口渴”,“他的赞赏”<“多可惜!”,“他问她为什么不一直躺着”<“我至少没叫你害怕吧?”。我尤其喜欢“多可惜!”这一句,因为它简直就像一不小心说出来的。

  • 2008-08-27

    ……

    神不知鬼不觉地重读了《飞来横祸》。获得的快感与射精没啥两样。这句是褒义。
    我已经摒弃了许多多余的“理念”,得以放松。可是前不久我才猛然意识到,一直缚束我的是我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一样东西,那也是我理所当然地认为非坚持不可的——真实。可是即使我认识到了这一点,但要做到放弃真实这条途径(只能说是途径,而说不上是目的),还需要一点时间。

  • 2008-08-15

    ……

    重读《南京的基督》:
    “那么——那些客人怎么办?”
    “你还管那些客人呀?你自身都难保哟。”读到这里,我竟然非常开心。

    西奥拉西·基罗加:《脑膜炎及其影子》。我只喜欢结尾:作者写着写着就把女主人公给娶了。


  • 2008-08-14

    读以前的日记

    今晚十分友好地读了以前的日记,友好得以至于允许自己把其中的几篇摘抄在此。

    20071011
    等一下……

    好了。刚才我去开了音乐——我当时所听的音乐。昨天早上,我坐在一辆从半途中(一个被改变的主意)登上的公交车,去公司,在头一天晚上,我和女友在街上放肆地大笑。我面带微笑,阳光洒满半条马路,公交车行驶在有阴影的一半。无论景色怎么变化,我终始坐在阴影里,阳光切割着路面,双黄线以外是另一种颜色,光线中的平面比阴影中的平面稍显得凸起,细小的物体在它们一动不动呆着的地方晾着它们的影子。阳台的影子、树杆的影子、玻璃窗淡淡的影子,流动起来了,在速度与音乐中,一个影子叠住了别的物体的影子。奇怪,(一个刚巧被碰响在耳廊里的细小得像粉末一样的音符使得“奇怪”这两字显得软绵绵的,无法激动起来)—— 突然到来的结局,我总是已经知道它很久了,正如把记忆与担忧晾在光线中,投出的影子像布匹,结局就是那些横的竖的丝线。头天晚上,我在大笑,我可怜那些不了解我的人,可怜那些逼近来的结局被织得如此怪异。树冠厌恶地摇头。这个姿势很舒服啊,斜坐着,微抬起头,目光像一把钝的锉刀,轻抵着对面的墙壁,当车子行走,它在墙面上刻画出一条痕迹。对面驶来的车浸在薄薄的阳光中,每隔两秒钟将光线反射到我眼睛里,我用慢动作合上眼睑,片刻,在暗红色中感到睫毛上一片冷清时,又用慢动作将眼睛睁开。那墙面上,那面被阳光咬得满脸发亮、轻盈得要飞起来的墙面上,一些阳台和窗口奇怪地黯淡着,正像是它们——这一块块方形、阴沉的巧克力糖果,拽住了这面像孩子一样正要垂直升起来的墙。所有的窗口自觉地模糊了,只有五楼中间的一个窗户大开的阳台像一盏灯笼一样被竹竿挑了出来,挂在墙外。它伸到了我眼前,我开始看它时,还是模糊。但模糊是必要的,它像一个谎言,祼露在阳光中而自身沉暗。比喻消失后,阳台退回墙面,试图与别的窗口混淆起来。我拉长了焦距,目光像手臂一样掏进了它的黑暗的中心,那个模糊的东西,挂在阳台的内部,中心位置上是一圈夹子上晾着的内衣和裤衩,看不出颜色。而它在不起眼的边上:那个模糊的灰色东西,那个谎言一样的东西是一颗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尽力保留的表情的人头,一个已经停止流血的女人的头颅,脖子部分被切割得十分整齐。它挂在阳台内的晾衣杆上,长发垂下来,长过被切断的脖子边缘。脸朝外,望着路人:阴影中挪动的车厢内木木地坐着的路人。当车子驶过这面墙,我扭过头,继续朝后望着那个阳台,被阳光跳跃的墙面所掩盖的阳台。我想,发生了什么?那家的男人将自己的妻子杀死了吗?为什么要将她的头挂在阳台上,让她毫无生气的脸俯瞰着机器传送带一样的马路?她的嘴微微张开。阳光像一群措手无策的蚂蚁,布满整个墙面,尤其是在这个阳台的豁口边缘聚集着,骚动着,好像是要想办法冲进去,照亮那颗沉闷空气中晾着的人头。——这时,滑滑的音乐中的一个高潮顺着某些肉质管道侵占了我的大脑。

    2007-10-01
       
    上午送小祖宗去车站时,人真多。

         晚上,我还是在前两天吃的店里吃饭,叫了个咸肉冬瓜。当时嘴里塞着好几片冬瓜,不知怎么的就产生了一个想法:

         ——我知道自己从来不期望成为鲁迅,(虽然读《孔乙己》、《社戏》和《从百草原到三味书屋》时,我也希望这些作品是我写的),而只是希望成为鲁迅有可能在他散文中用寥寥几笔提及的某个青年,这个青年去拜见大名鼎鼎的鲁迅时,显得如何地紧张而又可爱,鲁迅当时可能什么也不说,待这青年离开后,就在文章中怀着一种怜悯、喜爱、悲哀的复杂感情给记上一笔,但即便如此,这个青年在此之后的日子里仍然是一望无际地默默无闻,丝毫没有可能到达鲁迅对他所期待的那种成熟的程度。 我就希望自己是这样一个悲剧性的青年。

    2007/6/21
      
    今天看报纸时,我的内心本分了许多。我小心翼翼地表示着我的悲哀,几乎想对每一个人说:伙计,对不起。汽车里播放大声的音乐,我想附身在喇叭那颤抖的膜上,变成一个小小的人,被喇叭巨大的振动打断全身的骨头。“从我们车后快速超上来的两辆汽车,闪烁的尾灯,一下子不见了。”这种清醒令人惊讶,他们刹住了车,前面是奇迹般的悬崖,和别人的灾难。他们置身于难得的、该死的境界里了。

        他们,这两个老人,站在那滑稽的边缘,又救了许多人。

    2007/4/28
    在月光下追杀我的人,他浪费了自己的青春。我跑得那么快,而他跑得那么慢——我们离得如此遥远,以至于他听不到我胡乱的道歉。而这正好成了他不报此仇誓不罢休的借口。他继续浪费着他的青春,而我,我哪里还有什么青春啊!


  • 《大渔网》
    [
    美国]鲁滨逊·杰弗斯

    我们的沙丁鱼渔民在月夜的黑暗中撒网,日光和月光
    他们说不出网撒在何方,看不见大鱼群反射的鳞光。
    他们从蒙得勒朝北移动,沿溯圣大克鲁斯海岸;驶离新年角与鸽子湾海港
    了望的水手看见大海紫绛的夜晚奶油色灯光闪耀的内湖;他指点着,头盔
    掉在漆黑的船头,摩托艇围绕闪光的鱼群打转,鱼群急匆匆游进自己的大网。打渔人关上铁网结
    收拢网底,用尽力气将大网拖起。

  • 《唤醒老妇人》
    [美国]威廉·卡洛斯·威廉斯

    老年
    这是小鸟鸣叫的
    飞翔
    在冻结成冰的雪原上
    掠过
    光秃的树枝
    跌跌绊绊
    是黑暗的风
    挡住了他们的飞行
    那是什么?
    在坚硬的草茎上
    这群鸟在栖息
    雪原
    撒落了种子的
    破壳
    丰满的笛声
    带着颤音
    而风势变缓